2023年1月,索邦大学举办了一场题为“谁害怕解构? ”的研讨会,研讨会成果由法国大学出版社(Presses Universitaires de France)出版[1] Alfandary I, Berger AE, Rogozinski J. (eds.) Who's Afraid of Deconstruction? PUF, 2023。我将仅对本书封底进行简要分析。封底充斥着对那些与作者观点相左者的侮辱,仿佛一场冷静的辩论根本不可能……“解构”的概念起源于德里达的著作,而据他那些和蔼可亲的追随者所说,“在形形色色的反动派看来,它已经成为一个包罗万象的术语,用来指代他们所憎恶的一切思想,只要这些思想旨在解放而非秩序。”从一开始,那些与他们意见相左的人就被贴上“反动派”的标签……这是一种廉价的侮辱,仅次于“极右翼”和“法西斯”,后者更进一步——值得庆幸的是,他们还没有越过那一步。“形形色色的人”——这种简单粗暴的表达无疑是为了羞辱他人,而不是为了构建论点。
首先,我们要指出的是,这些作者并不了解“混成词”(portmanteau word)的含义。[2]根据刘易斯·卡罗尔的说法,英语中是“混成词”。而根据词典,“混成词是由语言中至少两个现有词汇融合而成的新词”。其次,解放谁?命令什么?这些问题我们暂且不谈。然而,词典却说它们是及物动词。考虑到德里达的开创性著作成书于20世纪60年代,这个词出现在他们的作品中,并被奉为现代性的典范,着实令人啼笑皆非!难道他们就不能找点新鲜的东西来钻研,以便更好地反击对手吗?所有风尚在迷惑愚人之后都会消逝;当列维-斯特劳斯提出“结构主义”一词时,许多肤浅的思想家蜂拥而至,宣称自己也是结构主义者!就连不幸的外科医生兼生物学家亨利·拉博里特也声称这是他自己的发明……解构主义也是如此,现在人人都说它属于“现代性”。让我们拥抱现代:让我们重建,它会更有原创性,也更新颖!
我们继续:解构主义的反对者会把“世间一切弊病:文化堕落、对伟大作品的蔑视、诠释上的谵妄、语言上的胡言乱语、政治危险、性困惑、道德放纵”都归咎于这个概念……真是个大杂烩!仿佛德里达的思想重要到足以导致“文化堕落”,仿佛蒂芬妮·萨莫约尔的“对伟大作品的蔑视”要归咎于解构主义,仿佛跨性别活动家的性困惑[3]……我不想强调这一点,但我注意到,根据作者的说法,“性困惑”是“世间一切弊病”的一部分。这难道不是有点恐跨吗?当他们洗劫布鲁塞尔的世俗咖啡馆(Café Laïque)时[4],他们很清楚自己是在遵循某种哲学思路,仿佛一个威胁要摧毁民主的政党的无套裤汉心态是基于福柯的思想,仿佛语言胡言乱语不是目前法国最普遍的现象……的确,世间一切罪恶的根源有很多:无知、社交媒体、狂热主义、身份政治、社群主义;我的天哪!解构主义不可能为一切负责……
让我们继续:封底提出了一个重要的问题:“一小撮知识分子对任何类似另类、创新且本质上民主的思想的狂热执着意味着什么?” 这些知识分子据说是“狂热的”,但究竟是谁在大惊小怪?他们据说只是一小撮“狂热的知识分子”,这一点我们必须明确:所以这些解构主义者就是大众!没错,但大众不正是因为盲目追随自诩精英的思想而被称作“绵羊”吗?“另类且创新的思想”据说来自解构主义者:请举些例子!许多傻瓜都有“另类的想法”,但这并不代表他们聪明:地平说信徒、UFO爱好者、阴谋论者等等;拥有另类的想法并不能保证他们聪明。
在这堆空洞的术语中,最后要说的是,解构主义者的思想据说是“根本上民主的”。我不明白“根本”这个词跟这里有什么关系;它不过是用一个包罗万象的副词来凑字数罢了。我们见过哪个思想仅仅是偶然地具有民主性,而根本上就不能是民主的吗?如果解构主义者以民主自居,那就意味着他们的对手,也就是那些建构主义者,就不是民主人士;因此,他们……嗯,当然是法西斯!但整段文字中最滑稽的部分是结尾处对这本书的奇怪指责:非解构主义者据说“有意愿监管思想……以便更好地监管身体”。给予思想应有的东西——它自身最好的部分——当然,这是他们的意图!但要说他们想要“监管身体”,那就大错特错了。解构主义者的床上发生什么事,他们根本不在乎!只要是双方自愿的成年人之间……我们就能看出一些学者一旦放纵自己,他们的言论会堕落到什么地步!真是令人匪夷所思的学术衰退。
现在让我们将此与一年前同样在索邦大学举办的另一场会议的论文集进行比较,该会议名为“解构之后” [5] Tavoillot PH, Hénin E, Salvador XL. After Deconstruction – Proceedings of the Conference: The University Challenged by Ideologies . Odile Jacob, 2023.我将假装没读过,只引用封底内容,就像之前那篇一样。在那里,受到攻击的不是解构主义者,而是解构本身:被针对的不是个人,而是一种意识形态。解构主义者没有像在另一部作品中那样遭受恶毒的侮辱,甚至连解构的最初原则也得到了赞扬:“一项曾经有益的事业,旨在揭露偏见,揭穿幻象。”本书并非针对个人,而是针对“一种有害的趋势,一种构建新道德秩序的借口,一种侵蚀知识、麻痹文化、恐吓辩论的意识形态工具”。书中没有先入为主的谴责,也没有人身攻击,例如声称解构主义者“仇恨思想”或构成“一小撮知识分子”,他们热衷于“为了更好地控制社会而控制思想”。我们讨论的是学术界的思想辩论,而非清算旧账,更不是人身攻击。
这是意识形态与理性之间唯一的区别。